面對青年貧窮化:告別更符合業界需求的教育
2012-12-21

出  處:台灣立報╱第02版╱教育╱本報訊■林柏儀 

    由各大學學生與社運青年組成的「大學學生權利調查評鑑小組」,今年特別針對全國77所「技職校院」進行學生權利狀況的調查,結果發現:「技職校院近8成學校仍對學生刊物進行審稿、4成校規中仍有對於『集會遊行』的懲罰規定,及3成有關於『鼓動學潮』的懲罰規定。…9成以上的學校有宿舍門禁制度,7成的學校有宿舍點名制度,某些學校住宿生活公約還包括垃圾桶以及棉被應該擺放的位置。」

  什麼樣的技職教育?

  這其中不少現象在一般普通大學也有,但比對過去調查資料,技職校院學生受到的管訓,明顯高於一般大學。令人不禁想問:為什麼?

  扣除掉可能的「改革落差」外,有股聲浪說明著:這些管訓措施是「有意圖」地存在、受到支持,而非隨著時間遞嬗、傳統消逝就會改變。

  我們不難聽到,技職校院官員或校長們聲稱:對於台灣技職教育下的學生不利處境,解決之道在於技職體系該發展「特色」,和一般大學有所「區隔」。

  但這特色和區隔會是什麼?官方通常不假思索得出的結論就是:技職體系的「特色」或「本質」,就應該是要高度符合「業界需求」。他們的邏輯是,只要技職教育合乎了業界需求,那麼,不但技職畢業生地位就會提高、就業容易、薪水提高,甚至產業也因此繁榮,「經濟推升」,並且社會文化將告別文憑崇拜,升學壓力將舒緩等。

  教育怎麼來符合業界需求?一方面,這指要在就學期間就培養好產業界所需要的種種技術能力,最好畢了業就能「立即上工」。因此,種種高度以業界狀況為依歸的課程內容(透過教師至業界工作、業界人士成為教師),或乾脆讓學生直接到業界實習工作的要求(不論無薪或低薪),顯得理所當然。

  另一方面,則在技術能力培育外,還要求學生更合乎業界要求的「工作態度」,學習種種身為勞工該有的「團隊倫理」。隨之而來,教育中就要進行種種管訓和控制,打造合乎業界需求的心靈與身體;也因此,前述提到技職校院的「低學生權利」狀況,也顯得不那麼讓人意外了。

  如同2011年高雄餐旅學院(現已改為大學)被評為學生權利最後一名時,該校校長對媒體回應說:「學校為服務業從業人員的搖籃,需要嚴格的紀律才能讓消費者安心」。

  2010年7月31日,國立高雄餐旅學院掛牌升格為國立高雄餐旅大學。 (圖文╱中央社)

更符合業界需求的教育?

  單一學校努力「更符合業界需求」,不論是施展嚴酷的管訓教育(如前述某些技職校院),或是營造某種「假自主、真規訓」的企業家精神校園氛圍(如某些「頂尖大學」),的確都有可能讓該校的畢業生,更容易取得工作機會,「就業力」大大提升。就是要以該校學生承受更多的管教或規訓為代價,但學校與官方經常宣傳這是划算的。

  然而,別忘了,這是僅有「單一學校」這麼做,可能產生的狀況。當多數的學校都如此仿效,甚至在教育部的明令要求或評鑑督促下,全體大學都競相追趕這樣「更符合業界需求」的教育模式,那麼,結果不會是全體大學畢業生都能就此有就業機會。人人都提高「就業力」,但不會人人有得「就業」。

  先進歐美國家已經例示了這一事實:隨著資本主義的成熟,結構性失業的狀況就是存在著。就是再把畢業生管訓得有三頭六臂、還會對雇主畢恭畢敬,依然無法改變工作機會有限,青年失業率高達15%以上的事實。只是在競相「更符合業界需求」的邏輯下,當你回頭問政府:怎麼你拚命逼我們要有就業力,經過各種訓練和要求,結果還是失業?它只會繼續說:這代表你的就業力還是不夠,要再努力更配合業界需求…。

  夠了。客觀來看,回首過去20年,我們的高等教育改革,配合業界需求還不夠嗎?我們歷經了國民黨、民進黨、再回到國民黨的政黨輪替,但不變的是,教育部官員或校園主管時時督促大學師生們,要熟悉業界需求、要強化學生就業力、要人人有實習經驗、要進行產學合作、要申請更多專利、要讓業界人士參與教學…。這還不只是官僚說教而已,大學評鑑、發展典範科大補助、退場機制、教師評鑑…等棒子與胡蘿蔔軟硬兼施,沒有學校逃得了。

  搞了這麼多,我們的教師和畢業生,肯定比過去「更符合業界需求」。但結果呢?我們的大學生的科系分布,念廣義人文學科的,已經從15年前的22%,下降到如今只剩17%。未來大學退場威脅下,可預期還會再下降。

  我們的大學畢業生從過去只有少數科系如醫療、教育等有實習要求;如今,為了讓畢業生「更了解業界」,技職體系已經每年有6萬8,179名學生進行低薪甚或無薪的實習,佔每年學生的7成以上,政府甚至期望未來要達到100%。

  除此之外,政府還帶頭鼓吹大學要實施「勞作教育」、「服務學習」,以培養技能之外的良好工作態度;畢業前要符合「英語能力門檻」,以因應全球化人力的要求…。

  20年間 勞資不平等惡化

  前述是20年來「更符合業界需求」的高教改革,但同時社會結果是這樣的:

  ──是的,我們的人力「更符合業界需求」了,業界也因此大興利市,我們的全國GDP,從1991年的4.9兆新台幣,到了2011年已經攀升高達13.7兆新台幣,漲了2.8倍。

  ──然而,人力更合乎業界需求、GDP持續增長,卻沒有換來公平的分配,更多的價值是被企業給拿走了。這20年間,受雇者的總體工資報酬佔GDP的比例,從51.56%,下降到44.55%。同時,企業盈餘佔GDP的比例,卻從29.99%躍昇到35.35%。

  ──不只勞資間分配惡化,人民的失業率也持續攀升。20年間,從平均1.5%的失業率,高升到了將近5%。青(少)年失業率(15∼24歲)10年間則平均都在10%以上。

  ──「企業有源源不絕的實習生,為何還要聘人?正是社會新鮮人起薪低的主因」,高教工會理事陳尚志日前指出。的確,大學畢業生起薪從1991年的2萬3,419元,歷經20年物價指數上漲約30%,目前起薪卻仍只有2萬6,577元,更有不少人只能領取月薪2萬2,000元,特別是女性畢業生。

  ──而且,人們得投入在教育費用、住屋費用、醫療費用等的經常性開支越來越高。這還不是因為人們愛消費,而是學費、油電費、房價在公共服務私有化與資本投機炒作下飆漲,人民被迫不得不然的支出。

  撥開這些繁複的數據,我們不得不問,還要再這樣下去嗎?繼續普遍地把學校教育弄得「更符合業界需求」,究竟憑什麼能改變這樣的現狀?

  教育中的階級鬥爭

  我們或許需要認清,當前不論是一般大學畢業生或技專校院畢業生的低起薪、高失業率的狀況,問題根本無法再透過人力素質的改善來解決。相對地,問題是出如何提升集體勞方面對資方的權力地位,把勞資不平等下的剝削狀況給根本改變。

  回到教育場域中,我們需要的,就是要反對「更符合業界需求」的教改論述,拒絕各種單以企業利益為依歸、規訓勞工心靈、犧牲學生自由的教育活動。包括種種的管訓措施、業界價值勸說、單向度課程、廉價實習等。

  或許需要辨明的是,反對「更符合業界需求」的教育,不代表是要倡議遁回「古典博雅教育」的意識形態──那經常不過是在符合另一種業界對菁英人力需求的教育想像(我們在「頂大」不難發現這些,通識發展但最終仍是為了競爭力)。

  相對地,我們需要一種能直指「改變勞資地位不平等」的教育,至少包括教育內容的激進化、對當前資本主義社會的分析、對未來勞動團結鬥爭的訓練。讓校園成為醞釀反對壓迫能量的地方。

  在這之中,有關提升「生產力」的技術訓練,或許仍值得保存,以圖個人或集體在過度與未來期間的生存;但對於合乎資方利益、再製勞資不平等的「生產關係」規訓,則需要挑明地反對,告別這吃人、而且是日益吃人的舊世界。

  這種教育中的階級鬥爭,如何可能?就從認真檢視技職校院學生的種種處境開始吧。

  (英國倫敦大學Goldsmiths學院社會學博士生)